小說---咖啡廳之歌6---不存在的空間

這裡真是一家奇怪的咖啡廳，但也是家好咖啡廳。它開在一棟大廈的七樓，最多十坪吧。咖啡廳裡非常安靜，沒有任何一種音樂聲，唯一會出現的聲音，就是咖啡在塞風壺內翻騰的聲音，並帶著一絲曼巴的香味。陽光從大片落地窗灑洩進空間，取代病態式的光管。安靜、宜人，很適合一個人想想事情，或是思念另一個人，所以這是家好咖啡廳，更重要的是，或許這和別人無關----這家咖啡廳就在她家正對面，我可以從落地窗看到她家的陽台，看到她種在陽台的那一盆我叫不出名字的植物。

我的咖啡還沒有來，因為整家咖啡廳內只有我這麼一個客人，所以我的咖啡只會在完全安靜時才會到我的身邊。這樣很好，我可以放心地看我想看的東西，那盆植物、那扇窗戶、緊閉的碎花窗簾，想著窗戶內的那個女孩今天在幹嘛，是否依舊逃不出過去的陰影，依舊想著他。今天的風很大，卻吹不進這塊安靜之地，我則剛好相反，坐在這裡，心中的風卻吹個不停。

整家咖啡廳忽然安靜了下了，之後就傳起一陣洩流聲，咖啡正從塞風壺被倒入杯子裡，香味散發在這十坪的空間中，我趕緊正座，等著迎接那一杯美。

「先生，您的曼巴咖啡。」

「嗯？」女孩子的聲音？我嚇一跳抬起頭，仔細地看了一下老闆（或是老闆娘？）的臉，才發現我之前犯的錯。

之前進來時因為她人在吧台後面，一頭小男孩的短髮，寬鬆的美式大T-Shirt，我始終認為是個男老闆，直到她現在走過來出聲，我才發現原來老闆是個女的！

「怎麼了，先生，有什麼不對嗎？」清秀白晰的臉上露出一絲不解，大概是因為我一直盯著人家看的關係吧。

「喔喔喔，我剛才進來時沒看清楚，還一直以為妳是男生呢，剛剛妳出聲我才發現…..，真是對不起。」

「呵呵，沒關係的，常常有客人像你一樣，以為我是男生。」

「不過我還是很抱歉。對了，妳怎麼會把咖啡廳開在這種地方呢？這樣客人會多嗎？」我為了掩飾自己犯的錯，得趕緊找個話題來蓋過去。

她微笑一下，拉開我對面的椅子坐了下來。

「我是個情婦。」

「啊？」

「我是個情婦。」

我不能明白，這和咖啡廳有啥關係？而且，她告訴我這個幹嘛？她看出我心中的疑惑，或者該說，她早就知道自己的語出驚人，馬上又接著說下去。

「我是南部人，十八歲時認識了一個男人，他常常到我打工的餐廳吃飯，我倆認識沒多久就墜入愛河，有一天，他和我說公司要調他回台北，希望我能和他一起到台北來。當時正在熱戀的我也沒想那麼多，就跟著他上來了。沒想到上來台北後才發現他是個有家室的人，我身上毫無分文，一時又找不到工作，只能繼續靠著他，他把我安置在這裡，時間久了，我也沒辦法離開了。」

她說到這邊，站起身來到吧台給自己倒了杯水，我看著她隱藏在寬鬆T-Shirt裡瘦小的背影，心中依然充滿了疑惑。

「那為什麼要把咖啡廳開在這裡呢？底下也有不錯的位置呀？」我問。

她回來坐下，看著落地窗外的風景，幾隻麻雀停在外面的電線桿上，嘴巴一張一開的，咖啡廳裡依舊安靜，我等著，但不知道她在等什麼，等了幾分鐘她才又繼續說起她的故事。

「那是我來這裡一年以後的事了，他偶爾會來看我，和我一起吃吃飯，上床。但是我受不了這樣的生活，我想要有一點自己的東西，於是提出了工作的要求。他不同意，他怕我出去工作後認識其他男人就會離開，說真的，我從沒想過離開這個男人，雖然他騙了我，可是我還是很愛他。於是在商量過後，他讓我開了這家咖啡廳，在七樓的咖啡廳，客人，有緣的就會來了。」

她把玻璃杯中的水一飲而盡，表示了故事的完結。

「這太…….」我不知道該怎麼說。

「呵呵，沒關係，不用下什麼評論，我會和你說這麼多也只是無聊罷了，畢竟隨緣而來的客人真的很少。就當是你剛剛把我看成男生的懲罰吧。」

「嗯，好吧。」我把雙手攤開，表現出無奈狀，之後才看到牆上的時鐘。「一點了，我該回公司了。」

我把曼巴一口氣喝完，準備結帳離開，快走出門口時，她叫住了我。

「你……還會再來嗎？」

「嗯，我想會吧！」

離開了咖啡廳，電梯把我載回喧鬧的街上，一時之間讓人難以適應。我抬頭看了看，但卻找不到那個咖啡廳正確的位置，一個極度安靜、封閉的空間，一座世界最小的監獄，一個寂寞、最冤枉的犯人。

「我會再回來的。」低頭我說了這句話，之後深吸一口氣，踏入更未知的世界裡。